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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杂篇</title>
</head>
<body>
<h1 id="a007">杂篇</h1>
<h2 id="b023">庚桑楚</h2>
<p>
<b>【题解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本篇主要是通过庚桑楚、南荣趎和老聃三个不同的人物形象来阐发养生之道的，可与内篇《养生主》互为参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作者认为，庚桑楚虽能做到“拥肿之与居，鞅掌之为使”，三年而使畏垒自穰，但却不能真正做到“藏身深眇”，浑然无迹，而使畏垒之民无以归美于己。南荣趎终日困扰于智与不智、仁与不仁、义与不义之间，却转而欲求护养身性之法，这就更加不值得效法了。老聃则与之不同，主张处无为，任自然，立乎不测，游于无有，把一切利害得失都付之两忘，这才是真正的养生之道。文章写出“宇泰定”等数段，就是为了进一步阐发这一宗旨的。</p>
<p>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<sup>①</sup>
 ，偏得老聃之道<sup>②</sup>
 ，以北居畏垒之山<sup>③</sup>
 。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<sup>④</sup>
 ，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<sup>⑤</sup>
 ；拥肿之与居<sup>⑥</sup>
 ，鞅掌之为使<sup>⑦</sup>
 。居三年，畏垒大壤<sup>⑧</sup>
 。畏垒之民相与言曰：“庚桑子之始来，吾洒然异之<sup>⑨</sup>
 。今吾日计之而不足，岁计之而有馀。庶几其圣人乎！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<sup>⑩</sup>
 ，社而稷之乎？”</p>
<p>庚桑子闻之，南面而不释然<sup>⑪</sup>
 。弟子异之。庚桑子曰：“弟子何异于予？夫春气发而百草生，正得秋而万宝成<sup>⑫</sup>
 。夫春与秋，岂无得而然哉？天道已行矣。吾闻至人，尸居环堵之室<sup>⑬</sup>
 ，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<sup>⑭</sup>
 。今以畏垒之细民<sup>⑮</sup>
 ，而窃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<sup>⑯</sup>
 ，我其杓之人邪<sup>⑰</sup>
 ？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。”</p>
<p>弟子曰：“不然。夫寻常之沟，巨鱼无所还其体<sup>⑱</sup>
 ，而鲵鳅为之制<sup>⑲</sup>
 ；步仞之丘陵<sup>⑳</sup>
 ，巨兽无所隐其躯，而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52.jpg" />
 狐为之祥<sup>(21)</sup>
 。且夫尊贤授能，先善与利，自古 尧、舜以然，而况畏垒之民乎！夫子亦听矣<sup>(22)</sup>
 ！”庚桑子曰：“小子来！夫函车之兽<sup>(23)</sup>
 ，介而离山<sup>(24)</sup>
 ，则不免于罔罟之患；吞舟之鱼，砀而失水<sup>(25)</sup>
 ，则蚁能苦之。故鸟兽不厌高，鱼鳖不厌深。夫全其形生之人<sup>(26)</sup>
 ，藏其身也，不厌深眇而已矣<sup>(27)</sup>
 。且夫二子者<sup>(28)</sup>
 ，又何足以称扬哉！是其于辩也<sup>(29)</sup>
 ，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<sup>(30)</sup>
 ；简发而栉<sup>(31)</sup>
 ，数米而炊<sup>(32)</sup>
 ，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<sup>(33)</sup>
 ！举贤则民相轧<sup>(34)</sup>
 ，任知则民相盗。之数物者<sup>(35)</sup>
 ，不足以厚民。民之于利甚勤<sup>(36)</sup>
 ，子有杀父，臣有杀君，正昼为盗，日中穴阫<sup>(37)</sup>
 。吾语女：大乱之本，必生于尧、舜之间，其末存乎千世之后<sup>(38)</sup>
 。千世之后，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。”</p>
<p>南荣趎蹴然正坐曰<sup>(39)</sup>
 ：“若趎之年者已长矣，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邪<sup>(40)</sup>
 ？”庚桑子曰：“全汝形，抱汝生<sup>(41)</sup>
 ，无使汝思虑营营。若此三年，则可以及此言矣。”南荣趎曰：“目之与形，吾不知其异也，而盲者不能自见；耳之与形，吾不知其异也，而聋者不能自闻；心之与形，吾不知其异也，而狂者不能自得。形之与形亦辟矣<sup>(42)</sup>
 ，而物或间之邪<sup>(43)</sup>
 ，欲相求而不能相得？今谓趎曰：‘全汝形，抱汝生，勿使汝思虑营营。’趎勉闻道达耳矣！”庚桑子曰：“辞尽矣。曰：奔蜂不能化藿蠋<sup>(44)</sup>
 ，越鸡不能伏鹄卵<sup>(45)</sup>
 ，鲁鸡固能矣<sup>(46)</sup>
 。鸡之与鸡，其德非不同也<sup>(47)</sup>
 ，有能与不能者，其才固有巨小也。今吾才小，不足以化子。子胡不南见老子！”</p>
<p>南荣趎赢粮<sup>(48)</sup>
 ，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。老子曰：“子自楚之所来乎<sup>(49)</sup>
 ？”南荣趎曰：“唯<sup>(50)</sup>
 。”老子曰：“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？”南荣趎惧然顾其后。老子曰：“子不知吾所谓乎？”南荣趎俯而惭，仰而叹，曰：“今者吾忘吾答，因失吾问。”老子曰：“何谓也？”南荣趎曰：“不知乎？人谓我朱愚<sup>(51)</sup>
 。知乎？反愁我躯。不仁则害人，仁则反愁我身；不义则伤彼<sup>(52)</sup>
 ，义则反愁我己。我安逃此而可？此三言者，趎之所患也，愿因楚而问之<sup>(53)</sup>
 。”老子曰：“向吾见若眉睫之间，吾因以得汝矣，今汝又言而信之<sup>(54)</sup>
 。若规规然若丧父母<sup>(55)</sup>
 ，揭竿而求诸海也<sup>(56)</sup>
 。女亡人哉<sup>(57)</sup>
 ，惘惘乎<sup>(58)</sup>
 ！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，可怜哉！”</p>
<p>南荣趎请入就舍，召其所好，去其所恶，十日自愁<sup>(59)</sup>
 ，复见老子。老子曰：“汝自洒濯<sup>(60)</sup>
 ，熟哉郁郁乎<sup>(61)</sup>
 ！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<sup>(62)</sup>
 。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<sup>(63)</sup>
 ，将内揵<sup>(64)</sup>
 ；内韄者不可缪而捉<sup>(65)</sup>
 ，将外揵。外内韄者，道德不能持<sup>(66)</sup>
 ，而况放道而行者乎<sup>(67)</sup>
 ！”南荣趎曰：“里人有病，里人问之，病者能言其病，然其病病者犹未病也<sup>(68)</sup>
 。若趎之闻大道，譬犹饮药以加病也。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<sup>(69)</sup>
 。”老子曰：“卫生之经，能抱一乎？能勿失乎？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？能止乎？能已乎？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？能翛然乎<sup>(70)</sup>
 ？能侗然乎<sup>(71)</sup>
 ？能儿子乎<sup>(72)</sup>
 ？儿子终日嗥而嗌不嗄<sup>(73)</sup>
 ，和之至也；终日握而手不掜<sup>(74)</sup>
 ，共其德也；终日视而目不瞚<sup>(75)</sup>
 ，偏不在外也。行不知所之，居不知所为，与物委蛇而同其波<sup>(76)</sup>
 。是卫生之经已。”南荣趎曰：“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？”曰：“非也。是乃所谓冰解冻释者，能乎？夫至人者，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<sup>(77)</sup>
 ，不以人物利害相撄<sup>(78)</sup>
 ，不相与为怪，不相与为谋，不相与为事，翛然而往，侗然而来，是谓卫生之经已。”曰：“然则是至乎？”曰：“未也。吾固告汝曰：‘能儿子乎？’儿子动不知所为，行不知所之，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。若是者，祸亦不至，福亦不来。祸福无有，恶有人灾也<sup>(79)</sup>
 ！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役：弟子。古时候弟子事师，要供其驱使，不惮艰危，故称“役”。庚桑楚：姓庚桑，名楚，老聃弟子。也作“亢仓子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偏得：独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畏垒之山：虚构的山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臣：泛指左右服役之人。与下文的“妾”字义同。画然：明察秋毫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挈（qiè）然：标举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拥肿：呆笨无知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鞅掌：愚朴不仁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壤：通“穰”，岁丰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洒然：惊异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尸：本指庙中神像，这里指设神位。祝：祝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释然：怡悦的样子。释，通“怿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正得秋：当为“正秋得”之误。宝：当为“实”字之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尸居：像尸体那样静居。环堵之室：方丈陋室。堵，一丈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猖狂：率真任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细民：犹言“小民”，即普通百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窃窃：私议的样子。俎、豆：皆祭祀时所用的器具。这里作动词，意谓奉祀、尊崇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其：岂。杓（biāo）：标准，榜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还：通“旋”，回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鲵、鳅：皆小鱼。制：通“折”，折转回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⑳步：六尺为步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1)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52.jpg" />
 （niè）：同“孽”，妖。祥：怪，妖孽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2)听：谓听任畏垒百姓的尊崇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3)函：通“含”，吞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4)介：独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5)砀（dànɡ）：被荡出，流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6)生：通“性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7)眇：远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8)二子：指尧、舜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9)辩：通“辨”，谓区别贤、能、善、利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0)殖：种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1)简：选择。栉：梳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2)数：计点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3)窃窃：计较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4)轧：倾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5)之：此。数物：指贤、能、善、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6)勤：殷切企望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7)穴阫（péi）：挖穿墙壁。穴，挖穿。阫，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8)末：末流，流弊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9)南荣趎（chú）：姓南荣，名趎，庚桑楚弟子。蹴（cù）然：恭敬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0)及此言：谓达到上述所说的“藏身深眇”的境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1)抱：保全。生：通“性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2)辟：同“譬”，相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3)间：间隔，堵塞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4)奔蜂：小蜂。一曰土蜂。化：孵化。藿蠋（huòshǔ）：豆藿中的大青虫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5)越鸡：小鸡。伏：通“孵”。鹄：天鹅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6)鲁鸡：大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7)德：性分，属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8)赢：担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9)楚：指庚桑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50)唯：应答声，犹“是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51)朱愚：谓愚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52)彼：他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53)因楚：通过庚桑楚的介绍。因，凭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54)信：证实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55)若：你。规规然：失神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56)揭竿：高举着作为表识的竿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57)女：通“汝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58)惘惘：若有所失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59)自愁：因未能明道而自感愁苦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60)洒濯（zhuó）：谓清洗内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61)熟：通“孰”，何。郁郁：闷闷不乐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62)津津乎：外渗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63)韄（hù）：束缚。繁：当为“缴”字之误。缴，缠。捉：扰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64)揵（jiàn）：闭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65)缪：束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66)持：自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67)放：通“仿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68)病病：患病。前一“病”字，作动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69)卫生：护养身性。经：常道，原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70)翛（xiāo）然：往来无拘束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71)侗（dònɡ）然：懵然无知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72)儿子：婴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73)嗥（háo）：哭叫。嗌（yì）：咽喉。嗄（shà）：嘶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74)掜（yì）：手筋急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75)瞚（shùn）：通“瞬”，眨眼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76)委蛇：随顺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77)交：通“邀”，求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78)撄（yīnɡ）：扰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79)恶：何，哪里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老聃的弟子中有个叫庚桑楚的，独得老聃学说的真谛，居住在北方的畏垒山上。他辞退炫耀用智的仆役，疏远标榜仁义的侍妾；只让呆笨、不仁的留下作伴、供使。这样过了三年，畏垒获得大丰收。畏垒的百姓互相议论说：“庚桑子刚来的时候，我们对他弃知任愚的做法感到惊异。现在，我们对收入按日计算感到不足，可是按年计算却还有富馀。他大概是圣人吧！我们为何不为他设神位而加以祝祷，并为他建立宗庙呢？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庚桑子听了，面向南方，心里很不高兴。他的弟子对此感到奇怪。庚桑子说：“你们为什么对我感到奇怪？春天阳气上升，百草就生长起来，到了秋天，万物就都结实收获。春天和秋天，难道无故就能如此吗？那是天道自然运行的结果啊！我听说得道之人，像尸体那样静居在方丈陋室之内，百姓率真任性而不知要到哪里去。现在畏垒的百姓却私下议论，想把我作为贤人来尊崇，难道我是人们学习的榜样吗？我因为有愧于老聃的教诲而感到不快乐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弟子说：“不是这样。在小水沟中，大鱼不能旋转身体，而小鱼却能曲折回旋；在矮小的丘陵上，巨兽无法隐蔽自己，而野狐却能兴妖作怪。况且尊奉贤人，授权给能人，把利禄先给善人，自古代的尧舜就是这样，更何况畏垒的百姓呢！先生就听任他们的尊崇吧！”庚桑子说：“年轻人，过来！能够吞掉马车的野兽，如果独自离开山林，就难免罗网之祸；能够吞吃小舟的大鱼，如果被流荡出水，那蚂蚁就能侵害它。所以鸟兽不厌山高，鱼鳖不厌水深。保全形体和本性的人，为藏匿自身，也是不会厌恶深远的。至于尧、舜二人，又哪里值得称道呢！他们区别贤能善利，就好象胡乱毁坏垣墙而种植蓬蒿草那样愚蠢；选择头发来梳理，计点米粒来做饭，如此计较又怎么能够救世呢！推举贤人就会使百姓互相倾轧，任用智能就会使百姓相行窃诈。这些方法都不足以使百姓淳厚。百姓殷切企望营利，于是就会发生子杀父，臣杀君，大白天行盗，晌午挖穿墙壁的事。我告诉你：天下大乱的根源，必定生于尧、舜的时代，它的流弊将会留存千世之后。千世之后，一定有人与人相残的事了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南荣趎恭敬地端坐着，对庚桑子说：“像我这样的人年纪已经很大了，将怎样学习才能达到您所说的境界呢？”庚桑子说：“保全你的形体，保持你的天性，不要让自己思虑劳累。这样经过三年，你就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了。”南荣趎说：“盲人的眼睛与常人的眼睛，在外形上看不出有何不同，而盲人却看不见东西；聋子的耳朵与常人的耳朵，在外形上看不出有何不同，而聋子却听不到声音；狂人的心与常人的心，在外形上看不出有何不同，而狂人却不能自适。我的形体与别人的形体并没有什么不同，但想要知道至道之言却不能，想来恐怕有什么东西堵塞着吧？现在您对我说：‘保全你的形体，保持你的天性，不要让自己思虑劳累。’我努力求道，仅仅达到耳朵而已！”庚桑子说：“我的话已经说完了。常言说小蜂不能孵化出豆叶中的大青虫，小鸡不能孵化天鹅蛋，但大鸡却能做到。鸡与鸡相比，性分并无不同，但有能与不能之分，因为才能本来就有大小之别。现在我的才能小，不能教育你懂得大道。你为什么不到南边去拜见老子呢！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南荣趎担着粮食，走了七天七夜才到了老子的住所。老子说：“你是从庚桑楚那里来的吗？”南荣趎：“是的。”老子说：“你为什么跟那么多的人一同来呢？”南荣趎以为真有众人跟随，就惊恐地回头去看。老子说：“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？”南荣趎羞愧地低下头，又仰头叹息说：“现在我忘了我应该怎样回答，因而也忘记了我要问的问题。”老子说：“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？”南荣趎说：“要是不运用心智吧，人们就会说我愚昧。运用才智吧，反而会给我的身体带来危害。不行仁就会伤害他人，行仁就会危害自身；不行义就会嫁祸他人，行义就会危害自己。我怎样才能避免这种处境呢？这三种情况，正是我所忧虑的，我希望通过庚桑楚的介绍而向您请教。”老子说：“刚才我看你眉宇之间的表情，就知道你心中挟有‘三言’，你现在讲的这番话又证实了我的推测。你那失神的样子如丧父母，就像高举着表识到茫茫的大海中去寻找一样。你是个丧失情性的人，多么迷惘啊！你想返归自己的情性而不知道如何做，真是可怜啊！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南荣趎请求入居老子的学舍，他恢复虚静的道心，除去浮滑的人心，十天以后仍未能明道而自感愁苦，于是又去拜见老子。老子说：“你自己清洗内心，为何还闷闷不乐呢？可见心中仍有污秽的东西外渗出来。外为物所束缚而不堪束缚与扰乱的，就应该内闭其心来防止侵入；内为物欲所束缚而不堪束缚与扰乱的，就应该闭其耳目来杜绝心思外驰。外内都受束缚，即使有道德的人也难以自持，何况是刚刚学道的人呢！”南荣趎说：“闾里有人生病了，同闾里的人去问他生了什么病，病人能自说病根，那么他虽患着病，却好象没有病。我听了大道，就好象吃了药反而加重了病情一样。我只想听听护养身性的道理罢了。”老子说：“护身养性的原则，能使人保全纯一的天性吗？能不丧失本性吗？能不用占卜就先知道吉凶祸福吗？能使人止于本分吗？能让人知足吗？能不去效法别人而只是自求吗？能往来无拘束吗？能懵然无知吗？能像婴儿那样天真无邪吗？婴儿整日放声哭叫而喉咙没有沙哑，这是纯任和顺之声自然发出的缘故；婴儿整日握着手而手不会拳曲，这是合于本性的缘故；婴儿整日看着而不眨眼，这是目光没有偏滞在外物上的缘故。行走不知到何处去，停下来不知要做什么，随顺万物而与之同流。这就是护身养性的原则。”南荣趎说：“那么这就是至人的思想境界吗？”老子说：“不是。这只是像冰融冻化那样消除了胸中的凝滞，能够称得上至人的境界吗？所谓至人，是与大家一起求食于地、求乐于天，不会因为外界人、物的利害扰乱自己，不故意与世俗相异，不会图谋什么，不去做什么事，无拘无束地前往，又懵然无知地回来，这就是所说的护养身性的原则了。”南荣趎说：“那么这就达到最高境界了吗？”老子说：“没有达到。我曾告诉你说：‘能像婴儿那样天真无邪吗？’婴儿行动时不知要做什么，走起路来不知要到哪里去，形体像枯树枝而内心如死灰。像这个样子，祸也不会到，福也不会来。没有祸福，哪里还会有人为的灾害呢！”</p>
<p>宇泰定者<sup>①</sup>
 ，发乎天光。发乎天光者，人见其人。人有修者<sup>②</sup>
 ，乃今有恒<sup>③</sup>
 。有恒者，人舍之<sup>④</sup>
 ，天助之。人之所舍，谓之天民<sup>⑤</sup>
 ；天之所助，谓之天子<sup>⑥</sup>
 。</p>
<p>学者，学其所不能学也；行者，行其所不能行也；辩者，辩其所不能辩也。知止乎其所不能知，至矣；若有不即是者，天钧败之<sup>⑦</sup>
 。</p>
<p>备物以将形<sup>⑧</sup>
 ，藏不虞以生心<sup>⑨</sup>
 ，敬中以达彼<sup>⑩</sup>
 ，若是而万恶至者<sup>⑪</sup>
 ，皆天也，而非人也，不足以滑成<sup>⑫</sup>
 ，不可内于灵台<sup>⑬</sup>
 。灵台者，有持而不知其所持<sup>⑭</sup>
 ，而不可持者也<sup>⑮</sup>
 。</p>
<p>不见其诚己而发，每发而不当，业入而不舍<sup>⑯</sup>
 ，每更为失<sup>⑰</sup>
 。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，人得而诛之<sup>⑱</sup>
 ；为不善乎幽间之中者<sup>⑲</sup>
 ，鬼得而诛之。明乎人，明乎鬼者，然后能独行。</p>
<p>劵内者<sup>⑳</sup>
 ，行乎无名<sup>(21)</sup>
 ；劵外者，志乎期费<sup>(22)</sup>
 。行乎无名者，唯庸有光<sup>(23)</sup>
 ；志乎期费者，唯贾人也<sup>(24)</sup>
 ，人见其跂<sup>(25)</sup>
 ，犹之魁然<sup>(26)</sup>
 。与物穷者<sup>(27)</sup>
 ，物入焉<sup>(28)</sup>
 ；与物且者<sup>(29)</sup>
 ，其身之不能容，焉能容人！不能容人者无亲，无亲者尽人。兵莫憯于志<sup>(30)</sup>
 ，镆铘为下<sup>(31)</sup>
 ；寇莫大于阴阳<sup>(32)</sup>
 ，无所逃于天地之间。非阴阳贼之<sup>(33)</sup>
 ，心则使之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宇：心宇，心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修：修养真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恒：久，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舍：归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天民：德性合乎天道的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天子：为天所佑助的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天钧：天然的陶钧，即造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将：养。形：形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虞：思虑。生：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中：指内心。彼：指外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恶：灾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滑成：扰乱胸中的浑成之德。滑，扰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内：通“纳”，入。灵台：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有持：有所自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不可持：谓没有定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业：世事。舍：舍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更：更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诛：谴责处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幽间：阴暗隐蔽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⑳劵：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1)行：行事。名：名迹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2)期费：敛财。费，财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3)唯：虽。庸：平常，平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4)贾（ɡǔ）人：设肆售货的商人。这里指唯利是图者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5)跂（qì）：通“企”，抬起脚跟，用脚尖站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6)魁然：魁伟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7)穷：谓终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8)入：归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9)且：借为“阻”，抵牾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0)兵：兵器。憯（cǎn）：毒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1)镆铘：古代良剑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2)寇：敌。引申为“伤害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3)贼：伤害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心境安泰静定的人，就会发出自然的光辉。能发出自然光辉的人，就会显出自己的真实面貌来。修真道的人，就能永远发出自然光辉。能永远发出自然光辉的人，人们就会归附他，上天也会佑助他。人们归附的，称之为德性合乎天道的人；上天佑助的，称之为为天所佑助的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学习的人，想学习他不能学到的东西；实行的人，想实行他不能做到的事情；辩论的人，想辩他不能辩论的问题。人的智能到不能再知道的程度就停止下来，这就达到了最高的境界；假如有不这样做的，造化就会挫败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准备适当的物质来奉养形体，退藏于不思虑的境地来修养真心，敬修内心来感化外物，如果这样做还遭遇各种灾祸，这都是天意，并非人为所致，它不足以扰乱胸中浑成之德，也不能侵入内心。心灵有所自主而又不知持守什么，而且不可有意地持守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自己没有产生真实的感情而妄发，所流露出的感情往往都不适当，世事入扰于心而不能舍弃，对天性的损害会更为严重。在显明之处公开作恶，人们就会处罚他；在阴暗隐蔽处干坏事，就会受到鬼的制裁。在显明之中和阴暗之处都光明正大，无愧于心，才能够独自行走而不畏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务内之人尚实去华，做事不显露名迹；务外之人矫矜，志在敛财。做事不显露名迹的人，虽然平常却有光辉；志在敛财的人，只是唯利是图者，人们见他抬起脚跟挺立着，好象显得很魁伟。凡是与物相终始的，那么物自来归附；凡是与物相抵牾的，自身尚且不能容纳，哪里还能容纳别人呢！不能容纳他人的人，也就无人亲近，无人亲近的人，则周围尽是他人。兵器没有比意志的妄发更锋利的，即使像镆铘这样的良剑也在其次；伤害没有比阴阳二气的侵入更严重的，在天地之间是无所逃避的。并不是阴阳有意来伤害人，而是由人心自招的罢了。</p>
<p>道通其分也<sup>①</sup>
 ，其成也，毁也。所恶乎分者<sup>②</sup>
 ，其分也以备<sup>③</sup>
 ；所以恶乎备者，其有以备。故出而不反，见其鬼；出而得，是谓得死。灭而有实<sup>④</sup>
 ，鬼之一也。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<sup>⑤</sup>
 。</p>
<p>出无本，入无窍。有实而无乎处<sup>⑥</sup>
 ，有长而无乎本剽<sup>⑦</sup>
 。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。有实而无乎处者，宇也<sup>⑧</sup>
 ；有长而无本剽者，宙也<sup>⑨</sup>
 。有乎生，有乎死，有乎出，有乎入，入出而无见其形<sup>⑩</sup>
 ，是谓天门<sup>⑪</sup>
 。天门者，无有也，万物出乎无有。有不能以有为有，必出乎无有，而无有一无有。圣人藏乎是<sup>⑫</sup>
 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通：贯通。分：分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恶：厌恶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备：求全，即要求事物无分离变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有实：谓徒有形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象：取则，效法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处：处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剽：通“标”，树木的末梢，这里指尽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宇：谓上下四方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宙：谓古往今来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入出：当为“出入”之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天门：造物之门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是：指一切皆无的境界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道体的成、毁无常分，它始终不离本宗。因此事物的成，也就意味着它的毁。厌恶事物分离的人，看到朴散的事物总喜欢求全；厌恶全备的人，因为已经全备而仍求备不已。所以这种人心神外驰而不返，必将沦入危殆之境；心神外驰便以为有所得，这就叫做得其死道。真性已灭而徒具形骸的人，属于鬼的一类。如果能让有形的形体去效法无形的大道，那么心中的纷扰就绝灭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道体流衍不定好象没有本根，来去无踪好象不必经由门户。大道真实可信而不居于固定的场所，道体绵绵日长而不见其首尾。大道流衍不定好象没有本根，但它却源流很长；来去无踪好象不必经由门户，但它却真实可信。真实可信而不居于固定的场所，这便是存在于无穷的上下四方之内；道体绵绵日长而不见其首尾，这便是流行于无尽的时间之中。万物的变化有生、有死、有出、有入，出入生死的变化却没有显现任何形迹，这就叫做造物的门户。所谓造物的门户，就是无有，万物都是从无有产生。有不能从有产生出来，必定由无有中产生，而无有即一切皆无。圣人就藏身于这种一切皆无的境界中。</p>
<p>古之人，其知有所至矣。恶乎至？有以为未始有物者，至矣，尽矣，弗可以加矣。其次以为有物矣，将以生为丧也，以死为反也<sup>①</sup>
 ，是以分已<sup>②</sup>
 。其次曰始无有，既而有生，生俄而死；以无有为首，以生为体，以死为尻；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<sup>③</sup>
 ，吾与之为友。是三者虽异<sup>④</sup>
 ，公族也。昭景也<sup>⑤</sup>
 ，著戴也<sup>⑥</sup>
 ；甲氏也<sup>⑦</sup>
 ，著封也<sup>⑧</sup>
 ；非一也。</p>
<p>有生，黬也<sup>⑨</sup>
 ，披然曰移是<sup>⑩</sup>
 。尝言移是，非所言也。虽然，不可知者也。腊者之有膍胲<sup>⑪</sup>
 ，可散而不可散也<sup>⑫</sup>
 ；观室者周于寝庙<sup>⑬</sup>
 ，又适其偃焉<sup>⑭</sup>
 。为是举移是<sup>⑮</sup>
 。</p>
<p>请常言移是：是以生为本，以知为师，因以乘是非<sup>⑯</sup>
 。果有名实，因以己为质<sup>⑰</sup>
 ，使人以为己节<sup>⑱</sup>
 ，因以死偿节。若然者，以用为知<sup>⑲</sup>
 ，以不用为愚；以彻为名<sup>⑳</sup>
 ，以穷为辱<sup>(21)</sup>
 。移是，今之人也，是蜩与学鸠同于同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反：通“返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是：此。以：通“已”。分：对生与死有所区分。已：通“矣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一守：一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三者：指以上三种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昭景：昭氏、景氏，皆为楚国王族的姓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著：著称，显赫。戴：职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甲氏：楚国王族的姓氏。甲，为“屈”的假借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封：封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黬（yǎn）：指锅底的烟灰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披然：离散的样子。移是：谓由此而移彼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腊：祭名。膍（pí）：牛百叶，即牛胃。胲（ɡāi）：牛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可散：谓终究要撤去。不可散：谓暂时还不能撤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周：遍览。寝庙：凡庙，前曰庙，后曰寝，合称寝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适：往。偃：厕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举：举例，设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乘是非：谓滋生是非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质：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节：节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知：通“智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⑳彻：显达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1)穷：困厄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古时候的人，他们的智能已经达到了最高的境界。怎样才算是达到了最高的境界呢？他们认为宇宙开始时，不曾有任何东西存在，可谓认识的极其深刻，极其透彻，无以复加了。次一等的人虽然认识到有物的存在，把生看成失去，把死看成返归，这已经是有所分别了。再次一等的人认为世上最初无物，后来产生了生命，顷刻之间生命又复归于死灭；把无当作头，把生当作身体，把死当作尾骨；谁能认识到死生存亡是一体的，我们就和他交朋友。这三种人虽然旨趣各异，但却犹如公族之同出一源，皆以大道为宗。昭氏、景氏以有职任而著称，甲氏以有封邑而著称，他们的姓氏不同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生命忽然而生，犹如锅底结出一块烟灰，顷刻之间离散而死，就又会移此生命到他处。想谈谈“移是”的具体情形，但却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。虽然如此，但所不可言的仅指它的精妙之处；至于它的粗迹，是可以通过列举相似的事物而约略言之的。腊祭时必须具备牛胃和牛蹄，它们终究要撤去而暂时还不能撤去；又如观看宫室的人总要遍览于前庙后寝，久了又要到厕所去。为了说明“移是”的大致情形，就举了这些实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让我谈谈“移是”的情形：它是以生命为根本，以智能为指导，因而滋生出是非。果真有名与实的区别，因而把自己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，让人以自己为节操的榜样，以至于用死来偿节。像这样，就是以用于世为聪明，以不用于世为愚蠢；以显达为荣耀，以困厄为耻辱。如此转移的正是现在的人，犹如蜩与学鸠一样，同样是无知的。</p>
<p>蹍市人之足<sup>①</sup>
 ，则辞以放骜<sup>②</sup>
 ，兄则以妪<sup>③</sup>
 ，大亲则已矣<sup>④</sup>
 。故曰，至礼有不人<sup>⑤</sup>
 ，至义不物<sup>⑥</sup>
 ，至知不谋<sup>⑦</sup>
 ，至仁无亲<sup>⑧</sup>
 ，至信辟金<sup>⑨</sup>
 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蹍（niǎn）：误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辞：道歉。放骜：放肆傲慢。骜，通“傲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妪（yǔ）：妪煦，抚慰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大亲：指父母。已：算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不人：不分人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不物：不分物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知：通“智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无亲：无所偏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辟：除去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误踩了街市上人的脚，就会通过以自责说自己放肆来向对方致歉；误踩了哥哥的脚，就只要稍加抚慰即可；误踩了父母的脚，连抚慰都用不着。所以说，最高的礼不分人我，最高的义不分物我，最高的智能无须图谋，最高的仁爱就是无所偏爱，最高的诚信就是可以除去金玉不用。</p>
<p>彻志之勃<sup>①</sup>
 ，解心之谬<sup>②</sup>
 ，去德之累，达道之塞<sup>③</sup>
 。贵、富、显、严、名、利六者<sup>④</sup>
 ，勃志也；容、动、色、理、气、意六者<sup>⑤</sup>
 ，缪心也；恶、欲、喜、怒、哀、乐六者，累德也；去、就、取、与、知、能六者<sup>⑥</sup>
 ，塞道也。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<sup>⑦</sup>
 ，正则静，静则明，明则虚，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。道者，德之钦也<sup>⑧</sup>
 ；生者，德之光也；性者，生之质也<sup>⑨</sup>
 。性之动<sup>⑩</sup>
 ，谓之为；为之伪，谓之失<sup>⑪</sup>
 。知者，接也<sup>⑫</sup>
 ；知者，谟也<sup>⑬</sup>
 ；知者之所不知，犹睨也<sup>⑭</sup>
 。动以不得已之谓德，动无非我之谓治<sup>⑮</sup>
 ，名相反而实相顺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彻：通“撤”，撤除。勃：当为“悖”字之误。悖，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谬：当为“缪”字之误。缪，系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达：疏通。塞：阻塞，障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显：高显。严：尊严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容：仪容。动：举动。色：颜色。理：辞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去：舍弃。就：趋近。与：给予。知：通“智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四六：指悖志、缪心、累德、塞道四个方面中的六者。荡：荡乱。正：平正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钦：尊敬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质：本质，根本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动：谓率性而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失：谓失其本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接：谓接触外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谟（mó）：谋划，思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睨（nì）：斜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治：不乱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撤除意志的悖乱，解脱心灵的束缚，抛弃道德的牵累，疏通大道的障碍。尊贵、富有、高显、尊严、名誉、利禄六者，是悖乱意志的；仪容、举动、颜色、辞理、义气、情意六者，是束缚心灵的；憎恶、欲求、欣喜、愤怒、悲哀、快乐六者，是牵累道德的；舍弃、趋近、获取、给予、智虑、技能六者，是阻塞大道的。这四个方面中的六者不在胸中荡乱，就可使心神平正，平正就安静，安静就明彻，明彻就虚通，虚通就恬淡无为而无所不为。大道，是为德所尊崇的；生命，是德藉以发出光辉的地方；天性，是生命的本质所在。率性而动，叫做有所作为；有所作为而偏离天性，叫做失其本真。感性的知，是指与外界的接触；理性的知，是指内心的思维；人的认识能力也是极有限的，犹如眼睛斜视不能看到所有的景物一样。物来感召而后应称之为德，举动皆合于自然真性称之为治，德与治二者名称虽异，但实质是相同的。</p>
<p>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己誉<sup>①</sup>
 ，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<sup>②</sup>
 。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<sup>③</sup>
 ，唯全人能之<sup>④</sup>
 。唯虫能虫，唯虫能天。全人恶天<sup>⑤</sup>
 ？恶人之天？而况吾天乎人乎！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羿：相传为尧时的射箭能手。工：擅长。中：射中。微：微小的目标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天：自然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俍（liánɡ）：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全人：指得道之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恶：何，哪里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羿擅长于射中微小的目标，但却不能使人们不称誉自己；圣人善于效法自然天道，但还不能做到自晦形迹。既能顺乎天道，又能使人忘掉自己，只有得道之人才能做到。只有虫能够自安于它的简单本能，独全于它的自然天性。得道之人哪里知道有自然之天？哪里知道有人为之天？何况以己意去分出什么自然和人为呢！</p>
<p>一雀适羿<sup>①</sup>
 ，羿必得之，威也；以天下为之笼，则雀无所逃。是故汤以胞人笼伊尹<sup>②</sup>
 ，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<sup>③</sup>
 。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，无有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适：经过，飞过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胞人：厨师。胞，通“庖”。笼：笼络。伊尹：汤时的名相，原系有莘氏之媵臣，善烹调，于是商汤任其治庖，后又举任为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百里奚：姓孟，字百里奚，春秋时虞国人，他喜欢用五色羊皮做皮衣。秦穆公便用五张羊皮笼络他，任其为相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有一只鸟雀飞过羿，羿必然会获取它，这靠的是善射的威力；把天下作为笼子，那么鸟雀是无法逃脱的。所以，商汤用庖厨之职便笼络了伊尹，秦穆公用五张羊皮就笼络了百里奚。因此，不用其喜好而能笼络人心，那是没有的事。</p>
<p>介者拸画<sup>①</sup>
 ，外非誉也；胥靡登高而不惧<sup>②</sup>
 ，遗死生也<sup>③</sup>
 。夫复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53.jpg" />
 不馈而忘人<sup>④</sup>
 ，忘人，因以为天人矣。故敬之而不喜，侮之而不怒者，唯同乎天和者为然<sup>⑤</sup>
 。出怒不怒，则怒出于不怒矣；出为无为，则为出于无为矣。欲静则平气，欲神则顺心<sup>⑥</sup>
 ，有为也。欲当则缘于不得已<sup>⑦</sup>
 。不得已之类，圣人之道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介者：被砍去一只脚的人。拸（chǐ）画：摒弃饰容之具。拸，摒弃。画，饰容之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胥靡：刑徒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遗：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复：反复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53.jpg" />
 （xí）：受威吓。馈（kuì）：赠送。这里指报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天和：天地间的冲和之气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神：谓精神舒畅而灵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当：允当，得当。缘：顺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被砍去一只脚的人摒弃饰容之具，因为他已把毁誉置之度外；刑徒之人登高而不惧怕，因为他们已忘掉了生死。屡遭侮辱恐吓而无心报复，这便是忘记了人道；忘记了人道，便成了顺从天道的人。所以尊敬他而不欢喜，侮辱他而不发怒，只有同天地间的冲和之气吻合的人才能做到。发出怒气而出于无心，那么这种怒气是属于无心之怒了；有所作为而出于无心，那么这种作为是出于无为了。要想精神宁静，就必须内气平和；要想精神舒畅，就必须心气和顺；这是有所作为。想要使之得当就应该出于不得已。一切都是迫不得已而为之，便是圣人之道了。</p>
</body>
</html>
